一束光,照进绿茵场
第一次见到万科棠,是在他堆满颜料和画布的工作室里。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混合的气味,有些呛人,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宁。他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画作前,画布上,是绿茵场的一角,一个模糊的背影正在追逐一颗仿佛燃烧着的足球。那背影没有清晰的五官,却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张力,仿佛要将全身的骨骼与血肉都拧成一股向前冲的力量。阳光从画室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,恰好落在那颗“燃烧”的足球上,那一刻,我仿佛听到了球场上海啸般的呐喊,瞬间被静默的画布吞噬,只留下这凝固的、充满内爆感的瞬间。
“很多人问我,为什么画世界杯,一个商业体育赛事,和‘艺术’有什么关系?” 万科棠转过身,手上还沾着未干的钴蓝色,他的眼神温和而专注,“但在我看来,那片绿茵场,是人类情感最原始、最赤裸的角斗场。那里有最极致的狂喜,也有最深渊的绝望;有国家与民族的宏大叙事,也有个体生命转瞬即逝的辉煌与寂灭。我想画的,从来不是比分,不是战术,而是那底下涌动的东西。”
色彩是心跳,笔触是呼吸
走近他的“世界杯”系列作品,你会立刻被其强烈的色彩语言所震撼。这并非我们惯常在电视转播中看到的、清晰明亮的球场画面。万科棠的调色盘是情绪化的,甚至是“失真”的。
在一幅名为《终场哨响》的作品中,描绘的是一场点球大战后的场景。胜利的一方,他用的是大面积跳跃、迸溅的柠檬黄与铬橙色,但这些颜色并不轻盈,反而像厚重的油彩膏体,层层堆叠,仿佛喜悦本身也是有重量、会淤积的。而失败的一方,他并未使用简单的黑或灰。画布的一角,是深深浅浅的群青与普鲁士蓝,中间却反常地透出些许紫红与熟褐,像是淤血,又像在深海中即将熄灭的余烬。“失败不是一片黑暗,”他指着那片复杂的蓝色区域说,“它是一种混合体,里面有难以置信的震惊,有努力过后的虚空,有不甘,也有对刚刚逝去的时间的茫然。这些情绪是交织的,所以颜色也必须是交织、渗透的。”
笔触则是他艺术的另一重呼吸。他善用刮刀,厚重的色块被刮刀涂抹、拖拽、堆砌,形成一种粗砺的、充满物质感的肌理。画面中奔跑的球员,常常没有光滑的皮肤和精致的球衣纹理,取而代之的是方向凌厉、充满动势的色块组合。你能看到汗水不是滴落的,而是随着肌肉的扭转,以飞白的笔触“甩”在画布上;你能看到草坪不是平整的,而是被无数脚步践踏、犁过,用刮刀侧锋刮出的深浅沟壑。“我要让观看者不仅能‘看’到那个动作,甚至能‘感觉’到那股风,那份摩擦,那种肉体与精神同时达到极限的颤抖。”万科棠的手在空中比划着,仿佛自己正握着那把无形的刮刀。

超越胜负:面孔的消解与精神的显影
在他的画作中,一个显著的特点是具体面孔的模糊甚至缺席。球星们标志性的俊朗五官、庆祝时的夸张表情,这些媒体最爱的焦点,在他的笔下被有意淡化。取而代之的,是背影,是蜷缩的身影,是淹没在光影和人群中的轮廓。
“具体的人像会带来一种指向性,人们会立刻认出来:‘哦,这是C罗,这是梅西。’然后,关于这个人的所有场外故事、商业标签、粉丝情怀都会瞬间涌入,这会干扰对画面本身情感的纯粹体验。”万科棠解释道,“当我抹去那张具体的脸,那个身影就变成了一个‘容器’,一个承载着‘狂喜’、‘挣扎’、‘孤独’或‘坚持’这些人类普遍情感的容器。观众可以将自己的记忆、自己的心跳投射进去。”
在一幅我尤为震撼的画作《叠罗汉》前,他阐述了这个理念。画面下方,是数个身影以最紧密、最扭曲的方式叠压在一起,庆祝进球。他们的面孔模糊不清,肢体交错,几乎分不清彼此。但正是这种“不分彼此”,形成了一座由血肉筑成的、颤动的“山峰”。而在“山峰”最顶端,一个身影正在向上伸展,手臂指向天空,那个姿态不是征服,更像一种纯粹的、向外的释放与呐喊。整幅画的力量感,并非来自某个英雄个体,而是来自这种由集体情感凝聚而成的、火山喷发般的物理形态。“那一刻,个体的身份消失了,他们共同成为了‘胜利’这个抽象概念的化身。我想捕捉的,就是这种从‘我’到‘我们’的瞬间升华,以及升华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密与力量。”他说这话时,目光久久停留在画中那片由躯体组成的、温暖的深红色块上。
寂静中的轰鸣:留白与未竟之路
万科棠的作品,常常在激烈的动势中,安排大面积的“留白”或“虚化”处理。这并非空白,而是他用稀薄的颜料、轻柔的擦抹制造出的空间,像是喧嚣的余韵,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真空。
《门将》这幅画便是极致。画面绝大部分是朦胧的、灰绿色的虚影,代表喧闹的看台和遥远的队友。只有在画面正中心,门将孤身一人,以一個极度舒展却又充满不确定性的姿势飞扑出去。他的身体前方,是大片留白,只有几丝飞溅的颜料暗示着足球的轨迹。那片留白,是悬念,是命运未定的深渊,也是门将全部注意力与意志力灌注的“场”。“所有的声音,所有的压力,在那一刻都凝聚为一点,然后在他扑出的瞬间,世界是寂静的。那片留白,就是这种绝对的、属于勇者的寂静。”万科棠描述道,“结果(球进或不进)已经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这个将自己完全抛出去、面对未知的姿态。这是人类勇气最直观的写照。”
他的世界杯系列,没有一幅画描绘捧起大力神杯的经典时刻。他更痴迷于过程,于路上的每一个瞬间:赛前通道里低垂的眉眼与紧握的双手;比赛中因为一次冲撞而暂时倒地,望向天空的短暂一瞥;替补席上,那双紧紧抓住膝盖、指节发白的手……“冠军只有一个,但通往冠军或远离冠军的路上,每一个人都倾尽所有。那些‘未竟’的瞬间,那些‘在路上’的状态,包含着更丰富、更耐人寻味的人生隐喻。”他说,“艺术不是报道辉煌,而是勘探辉煌之下,那些普通的、却闪着光的土壤。”
艺术与大众的对话:在足球中看见自己
采访接近尾声,我问及他如何理解艺术创作与大众欣赏之间的关系,尤其是以世界杯这样一个全民话题为题材。万科棠笑了,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。
“足球是当今世界最通用的语言之一。它门槛极低,情感浓度又极高。每个人,无论懂不懂越位规则,都能在一记世界波破门时感到血脉贲张,都能在喜欢的球队失利时感到黯然神伤。”他转过身,眼神明亮,“我的工作,就是找到这种最普世的情感共振点,然后用绘画的语言——色彩、构图、笔触——将它提炼、放大、凝固。让一个不看画展的球迷,在我的画前能驻足,能想起某年夏天自己熬夜看球的心跳;也让一个不懂足球的艺术爱好者,能透过‘足球’这个题材,感受到人类共通的激情、脆弱、团结与孤独。”
“我希望我的画,像一扇门。推开它,球迷能走进艺术的殿堂,感受到超越赛事本身的永恒之美;而艺术爱好者能走进绿茵场的核心,触摸到那种滚烫的、活生生的当代史诗。最终,他们在门内相遇,看到的不是足球,也不是艺术,而是在那面画布上,清晰映照出的、关于生存、关于奋斗、关于光荣与梦想的——他们自己。”
画室重归宁静,只有那些画作在沉默中轰鸣。在万科棠用油彩构筑的世界里,世界杯早已超越了体育的范畴,它成了一面棱镜,折射出这个时代人类情感的斑斓光谱;也成了一座桥梁,连接着喧嚣与沉思,连接着每一个人内心深处,那片渴望奔跑、渴望燃烧、渴望被看见的绿茵场。

